沧灵

瞎写瞎看,偶尔写写感想,不用特别关注

2018年6月12日晚九点多,杨保保走了,我又少了个亲人。

保保,是我老家的特殊称谓,类似于干爹干妈。以前小孩儿夭折的多,人们迷信拜个保保能保佑孩子平安长大,到了我这一代,成活率大大提高,但也不能免俗的拜了个保保——我妈亲姐,排行老三,我叫三保保。

杨保保是三保保的丈夫,我姨夫。按照连带关系,不管他自不自愿,都成了我另一个保保。

杨保保是个很普通的人,你想象一下在巷子口坐着下象棋的老头就能想出个大概。很普通的人,一生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85年改革开放,90年代下海潮,00年互联网革命,05年炒房大军,他抱着茶盅乐乐呵呵看众生风起云涌,自己老老实实当了一辈子轮机长。

三保保和他性格截然不同。她渴望名利,有野心,不畏他人眼光,是我母亲家族里的异类,也是我美学的启蒙者,精神上的半个母亲。

他们这样的组合其实很不被看好。90年代,三保保停薪留职下海做服装生意,杨保保不赞同也没反对。赚了钱,人们说他俩会离婚,杨保保不理睬,上他的班,后面亏了,人们还是说他俩会离婚,杨保保不理睬,还是上他的班,对了,再加上一条——帮着还钱。

这里介绍我三保保。她的人生如果拍成电视剧,应该有很高的收视率。

我妈家兄弟姐妹共九个,脾气性格各异,但大都墨守陈规,只有我这三保保,热情外向,凡事敢为人先。70年代,她下乡当知青在偏远农村做教师。深感农村孩子不会普通话将来会吃亏,每天听广播自学普通话,再教给她的学生。她走那天,这些孩子追着送出几里地,这是那里第一批会普通话的孩子。后来改革开放,她立马停薪留职,做过的生意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敏感生意,像是歌舞厅,卡拉OK厅,发廊。大姨曾打电话骂她伤风败俗,丢人现眼,她听完照办不误,全不在乎。

她还有过一段电影般的爱情,男方是个高干子弟,和她在同一个地方当知青,在一次公开课(应该不是这个词,反正就是能来听)上对她一见倾心。送过英雄牌钢笔,还托家里捎来最好的料子给她做衣服,可她全拒绝了。外公在那时被打成反动派份子,三保保对高干子弟有点敌意。高干子弟的妹妹亲自来探查敌情,临走对她说:“我妈让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能把她儿子迷成这样儿,我回去要给她说,我坚决支持你嫁给我哥。”她摆摆手,别,我可没看上你哥。回城后数年,高干子弟每周一封信,从未间断。当初她碍不过面子随口乱报的地址,却没难倒认真的邮递员。彼时三保保已经和杨保保结婚,坦坦荡荡把信交给对方看,看完直接烧了。

又过了几年,三保保送孩子上学的路上遇到以前一起插队的知青,对方看一眼孩子叹口气说,你知不知道,那个谁谁谁还没结婚呢。她哑然,思虑再三提笔回信,过了很久,那边最后来了封信,只有四个字

祝你幸福。

五月底我回了趟老家,那时杨保保已经神志不清了。我叫他,他似有似无的应了一声,看着他瘦的简直认不出来,我突然崩溃了,躲进旁边屋子无声的痛哭。他曾经是那样健壮的人,背过我,抱过我,给我辅导过高中物理,给我家整修过电路,可现在,我居然差点没认出来他。三保保说,没事,人都有这么一天,我也想让他活着,就算像现在这样都可以。让我给他擦屎擦尿都行,再伺候他十年我都愿意。

幸福,是人挑的。她做了自己的选择,她认。她和她挑的人过了一生,直到他咽气,真真正正的过了一生。

晚上十点多,我刚打湿全身,我妈打电话来很平静的通知我,杨保保走了。我也很平静的挂了电话,然后在厕所里哭成条狗。

为什么要道别啊?!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我们不能一起走吗?不能等等我吗?不能……不要留我一个人,我真的不想一个人……

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说再见的旅程,可惜,我总是学不会体面的道别。

@绿绿绿绿绿绿🚬 说,只要你相信,他就一直在。

我不喜欢道别,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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