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灵

瞎写瞎看,偶尔写写感想,不用特别关注

傻盖 战长沙

说傻盖的,你们赢了。

1938年10月

周延风尘仆仆的跑到长沙城外时,正赶上后方互送老百姓大撤退,他拉过一个像军官模样的人就问,79军第5师师长盛宇在哪儿?军官扯回袖子,指着远处被炸的看不出原样儿的地儿说,你找他干嘛?那犟牛还在那儿呢。刚说完,眼前突然飞沙走石,这小圆寸扑进难民大潮里不管不顾的逆流而上。军官想把他抓回来,可这小圆寸跑的飞快,军官唉了一声一跺脚又转身指挥着老百姓赶紧撤离。

乱世命如草芥,各安天命吧!

周延和盛宇总算又见面了,在长沙会战最焦灼的关头。盛宇看着本该在重庆戏台上吊着嗓子唱川剧的周延灰头土脸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眼都直了,过去就是一拳,轻轻的,然后一把把他拉到怀里紧抱住:“你他妈有病!”周延回抱住他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的说:“对,我他妈有病。”

是啊,病入膏肓,唯你可医。

周延这次来的可谓及时,79军医药告急,他跟变戏法一样儿变出了一车救命药,比国民政府分的还多。盛宇看看这些宝贝又看看周延,“你可别虎我,这盘尼西林比黄金还贵,你哪儿来的钱?”周延刚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掸了掸凳子上的灰,坐下去,又是一副梨园大鳄的气定神闲:“哪儿来的?挣得!你以为我周皇的名头是白来的。”盛宇将信将疑,周延又说,给你你就用,再贵也就是死物,能救回一条命,换回一寸土,就值!

战况愈演愈烈,盛宇驻扎的是长沙的北大门,日军攻占武汉后一路南下,北面首当其冲。周延很少能见到盛宇,他实在太忙,挖战壕补给物品巡防布线,一个人当十个人用都嫌不够。这么折腾下来,原本壮硕如山的汉子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周延心疼,又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每晚连哄带劝着让他多吃碗饭。什么英雄豪情血色浪漫,都是局外人无关自身痛痒的臆想,当你身处其中,只会想着要怎么活下去,或者,怎么能死的痛快。周延也没闲着,他东打听西打听,硬是攒了个戏班子出来,除他以外,其余人等皆是长沙城内跑不动或者不愿走的老人。他们到南门口外的伤兵医院给伤兵做慰问演出,在医院的花园里临时搭了个戏台,人走在上头吱嘎作响。院外报童边跑边喊着日军的新情报,院内调子荒腔走板,周延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戏服表演了一出又一出。台下的伤兵好像看不出这台戏漏洞百出,周延刚一亮像,台下就叫好声雷动,比他以往的戏迷热情百倍。他们从白演到黑,收场时月亮都隐约东升。周延换回长衫刚要离开,有一个年轻人叫住了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枚奖章,递给他。

“听你的口音也是四川人,我们老家的规矩,卖艺的唱的好是一定要赏的。我也没别的好东西赏你,这是我的功勋奖章,好像是金的,就赏你吧。”

周延的视线顺着奖章上移到他脸上。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左右,虽然有几处细小的伤痕,但还能依稀看出他原本的俊秀。他的手也生的好看,骨肉匀称,十指修长,如果,

如果,另一个袖筒不是空荡荡的就完美了。

“那我谢您的赏了。”周延施了个礼。

“这长沙城也不知道能守到几时,你们赶紧走吧。对了,要是你以后去了重庆化龙桥,麻烦你帮我给家里人带个口信,就说,就说我没给家里丢人。”

“你怎么不亲口说?”周延觉着手里的奖章在发烫。

年轻的士兵面容一下坚毅了起来。

“武死战!”

日子进了十一月,日军和北方吹来的寒风一起侵入了湖南。

11.8号,日军攻入湖南北部,敌机轰炸长沙,衡阳。

11.9号,11.11号临湘,岳阳接连失守,中日对峙新墙河。

12号,盛宇天不亮就接到长沙警备司令酆悌的电话,从前线赶到他的官邸商量军务。中午,周延难得和盛宇在一起吃了顿午饭,虽然只是一人一碗米粉,连个牛肉码子都没盖。盛宇看着周延吃的吸溜糊涂的,不禁在对面笑出了声,他说:“吃慢点,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周延抬头看向他:“说吧,什么时候把我送走?”他不是傻子,他明白在这紧要关头,盛宇能匀出一碗米粉的时间给他代表着什么。“吃完就走。”盛宇厚重的嗓音也染上了一丝秋霜,“行李都收拾好了,在湘江渡口等你。”周延没多说什么,只喔了一声,埋下头继续吃没吃完的米粉,只是这次速度慢了很多。

他不会学电影上的美貌女郎那样,哭喊着不要别离。他有他爱一个人的方式,那就是倾尽所有去支持他。

所以,他来了;所以,他要走。

去往湘江渡口的路上,两人相对无言,但胸前急剧的起伏还是出卖了他们的情绪。湘江河岸,深秋已有薄雾起,船将行之际,盛宇一把把周延拥入怀中

“下辈子,一定不落下你!”

白雾之下,天与水的交接逐渐模糊,仿佛连成一片,乌蓬船载着周延像驶进了一幅山水画。周延立在船尾,身姿挺拔,站成一棵松。盛宇在岸上,壮硕的身影渐渐浓缩成了个小黑点,然后愈来愈远。忽然,周延开口唱到: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耳听得人马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
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我也曾命人去打听,
打听得司马你带兵正往西行。
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
二来是将帅不和就失街亭。
你连得三城多侥幸,
贪而无厌你又夺我西城。
我诸葛在敌楼把驾等,
等候了司马你到此咱们谈呐、谈、谈谈心。

厚重中不乏激昂的老生唱腔冲天而起,仿若一把利剑劈开了眼前的混沌,四下寂静,唯有那唱腔在山水间回荡,好像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他就一直存在,今后也会一直存在下去。盛宇在岸边久久未能离去,他知道,这是周延在向他道别。

他在说,中国还要向前,黑夜在等天亮!

11月12日深夜两点起,79军第5师师长盛宇在城东南天心阁点燃第一把火。全城士兵以此为号,在全长沙城各处纵火,执行蒋委员长的焦土政策,目地是不给日军留下一颗可用的螺丝钉。霎时间城中烈焰升腾而起,映红了整个夜空,来不及撤退的长沙百姓,披头散发寻找亲人的,顿足捶胸的,望着大火发呆的,扑向火丛抢救财产的,……歇斯底里失望地绝叫,伴随着房倒屋塌的轰隆声……这场大火最终彻底失控,烧了五天五夜,大火中,无数人的生命被吞没,长沙城荡然无存,惟有冲天的火光和翻滚的浓烟……

这场把老长沙夷为平地的大火,后世称之为“文夕大火”。

12月18日,为了平息民愤,蒋委员长下令枪毙“长沙纵火案”三个“当事人”: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备二团团长徐昆和长沙市公安局长文重孚。张治中去职。点燃第一把火的79军第5师师长盛宇,被免职后不知下落。

周延是在报纸上看到文夕大火的处置新闻的,彼时,他早已恢复了陪都第一老生周皇的风采,肆意江湖,云中长啸。他去化龙桥寻过一圈,想找到那个年轻士兵的家人,只可惜邻居说,那家人早已搬走不知去向了。周延无奈,只得把那枚带着那孩子青春热血的奖章埋进了他家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也算落叶归根了。其实,这枚章子是铜的,周延刚一接手就知道了。就算知道只是枚铜章,那孩子还是会愿意的,周延想。他就这么登台唱戏,一唱就是几年,期间遇见过盛宇手下带过的兵,他早就升官发财,托了关系到暂时安全的陪都来逍遥度日;也遇见过长沙那个草台班子里拉二胡的大爷,他在大火前一天被儿女接出了城,侥幸逃过一劫。他告诉周延,那场火真是惨啊!废墟上,父母哭喊着挖自己孩子烧焦了的尸体,那些没人收的焦尸,最终的下场是被野狗咬食。湘江渡口人们争先恐后的上船,踩死踩伤无数!整个长沙城弥漫着一股尸臭和肉烧焦了的香味,啧,真惨!他还遇见过很多熟人,只是,那个壮硕如山的身影,那双斜长饱含深情的眼睛彻底定格在了白雾茫茫的湘江岸边,再也没有出现……

1949年10月1号。

十月的重庆虽还有些微暑气,但已是强弩之末,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阻拦,到达地面时已经精疲力竭,再难逞威风。周延搬了两把凳子,一高一低,在巷子口给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梳辫子。时光真是个魔物,要早个十年,他连最简单的小揪揪都不会扎,现在却可以一边分心和小女孩聊天,一边麻利的扎出两个漂亮的小辫子。辫子扎好,小女孩转过身抱着周延亲了一口,周延边摸脸上的口水边说:“好了,快去给妈妈看一下。”小女孩嗯了一声,蹦蹦跳跳的朝巷子深处跑去,笑声撒了一路。周延被孩子的欢乐感染了,也不禁笑出声来,他如今笑起来都多了几分中年人的慈祥豁达,像个幸福的父亲。他真是老了,人有些发福,脸上的棱角也被岁月钝化,只余下一双眼还一如少年时清亮,未染半分尘埃。今天是个好日子,他也要抓紧时间收拾一下,好带两母女去解放碑见证历史。

他站起身提上两把凳子,转身准备向巷子里走去。突然,巷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周延的影子消失了,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在看到盛宇的那一瞬间,周延的时间仿佛停止了。

是盛宇,不再是梦中的幻影,活生生的盛宇就站在他面前。他提着一个包,穿着一身破旧的军装——是共产党的,站在巷子口。他也老了,头发有些染霜,脸上还有一道疤,昔日矫健的身躯也不再挺拔,他眼眶红红的望着他,脸上带着几分羞愧,又有几分期盼。

周延胸中像被巨浪冲刷,几乎站立不稳,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有话想说,但全都堵在了嗓子眼,终究没说出口。

他想说,

你这些年都去哪儿啦?怎么都不给我寄封信?

周公馆我已经卖了,拿它换了那些宝贝,你已经去过了吧?

他还想说,

我这些年过得挺好,房东大姐挺照顾我,我也还能唱两嗓子。

他最想说,

欢迎回家。

盛宇放下了包,脚步坚定的走向他。太阳的光辉此刻已撒满大地,照射在他脸上红艳艳的。周延胖了,眼角有了几道皱褶。他们的相聚总是短暂,分离又太过漫长,十一年,四千零一十五天,我们都老了。周延你好吗?我很好,我好几次走到鬼门关前,总好像听见你在唤我,又把我唤回来了。你就站在原地别动,我会走到你身边,失去的时光我来弥补,错过的美好我来补偿好吗?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们不要再分离了,我们分离的太久了。我的命先是给了国家,现在只属于你!

盛宇和周延越来越近,他们依稀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彼此年轻的模样,在闪着光。

此时,远处的广播声中一个响亮的湖南口音传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注:文夕大火的现场描述,出自郭沫若先生的《郭沫若传》,日军路线和责任人处理出自文夕大火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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