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灵

瞎写瞎看,偶尔写写感想,不用特别关注

桥盖/盖桥 地下铁(上)

我叫程剑桥,在两路口轻轨站入口卖艺,你说标题明明是地下铁,我为什么在轻轨站卖艺?唉,别较真嘛bro。

我做卖艺这行已经很久了,之所以选择在轻轨站,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冬暖夏凉,没人驱赶的地方。如果你来过重庆,就知道这点对街头艺人有多重要。说实话,刚来的时候,他们也赶过,他们说未成年人该去上学。我掏出身份证给他们看。他们先是狐疑的看我一眼,围在一起研究了一会儿,再好好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个头,然后面面相觑。后来,他们中一个领导模样的啤酒肚大叔发话:“活着都不易,与人方便吧。”说完,带头走了。

就这样,我安顿了下来。


我选择在轻轨站卖艺不是没道理的。这里人流量密集,而且没一卡通的人拿钱买完票以后,通常会有一点零钱。这种零钱很鸡肋,它们不值得人浪费时间珍而重之的放进钱包,赶时间的人也不会拿它们去自动贩卖机实现自我价值。他们拿着这点零钱,像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碰巧我出现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唱的也算动听,于是,我成了这些零钱的最佳去处。

你看,我看起来像个未成年,可灵魂早已熟透了。


每天的生活都一样,我早上七点半到这里,打开琴箱摊在地上,再调适下和弦,开始营业。这里的人大都形色匆匆,他们的面目都很相似,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麻木中带着瞌睡迷息。我时常会想,要是他们中的某一个摔倒了,后面的人是不是也一样面无表情的踩过去。被踩的这个可能极艰难的爬起来,身上的脚印都没拍一下,就又灰头土脸的加入面无表情大军,机械的朝闸口进发。

活着都不易,我想起了啤酒肚大叔的话。


生意时好时坏,总体还算稳定。我唱民谣,也唱摇滚,有相熟的客人会点上一首歌,这样的钱要多点。啤酒肚大叔劝过我好几次,让我去学门手艺,“你还能唱一辈子啊!”他有点着急。我说我不知道,真唱不动就不唱了,可现在不行。他有些沧桑的脸上写满了不认可,像极了我爸。最后,他转过身背着手离开了,边走边摇头。不过我很感谢他,虽然不认可,但没撵我走。


大多数时候,我晚上十点就收摊走人,除了一天例外。那天是情人节,又是新年,我的生意格外好。最后一个客人是熟客,叫王齐铭,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络主播。那天他喝了点酒,情绪不太对劲,给我500块钱让我给他唱首《新年好》。我笑了:“鸡锅,你发财了啊?”他白我一眼:“少废话,快点唱。”见他不想聊,我闭嘴了,挠了挠脏辫,拨了几个音: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贺大家新年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贺大家新年好。可能是我唱的太感人,一向开朗,笑起来贱贱的鸡锅,听着听着就流泪了,流着流着就抱着我嚎了起来。我没安慰他,实际上,我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保安注意到了这边,两三个人好一通劝慰,他才止住哭泣,离开了。再后来,我很少在轻轨站见到他,我猜是他在躲着我。毕竟,谁都不想在别人面前轻易的暴露出心底里最嫩的那块肉,这是大忌。

这些都是后话了,最重要的是,那一晚因为王齐铭这一嚎,我十点半才走成。


我为什么十点就要收摊呢?有两个原因,一来我累了,要回家休息。二来,这附近的混混大都在十点以后出来。而那天很荣幸,我碰上了他们。

几个头发颜色比我还丰富的小混混,截住了我的去路。他们的脸上挂着虚张声势的坏笑,还有一个模仿古惑仔腾腾的按着打火机。领头的把我推到墙上,一只手按住我的左肩,另一只手从屁股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跳刀,拿到我面前晃悠,月色下银白的刀刃闪烁着寒光。其实我那会儿很镇定,甚至在想,等摆脱他们以后一定要买张彩票,第一次晚归就遇上这事,这运气,没谁了。

一个造型师凯文模样的杀马特走过来翻我的兜,把今天赚的钱收了个干净。他回过头和领头的交换一个眼神,又去翻我的琴箱。这下我急了,那可是我最宝贝的东西!我连忙说:“别碰我的琴!”没成想,这话倒像是提醒了他们,那个杀马特打开琴箱用他肮脏的手去触碰我的宝贝琴,装模作样的怪笑两声,又回过头对领头的说:“这把琴还能值几个钱。”那晚很冷,呼吸出的水蒸气在空气里迅速凝结成一道白雾,使他们看起来像一群在喷火的恶龙。我的耳膜在嗡嗡作响,能听到一声极清晰的电流声,眼前的世界在旋转扭曲,他们的笑声像指甲盖刮过黑板那样的尖厉刺耳,脸上的笑比庙里的恶罗汉还要丑恶。我发誓我没昏头,我真真切切的看到那个摸我琴的杀马特变成了一只巨大恶心的蟑螂,而他,竟然用满是细菌的足在碰我的琴!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激情杀人。



就在我准备摸出腰后别着的匕首时,一声川江号子般的喊声从巷子深处打过来,“你们嘞些小鸡儿屎又在干撒子!”一个人影从远处的阴影里一点点走近,他的身形被路口的光一点点描摹出轮廓,直至走到我们面前我才终于看清,这是一个周身冒着火的人啊!

领头的小混混瞥了他一眼,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杀马特过来问他:“老大,还抢不?”领头的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背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路过那个呵止他的人时,故意撞了他的肩膀。等他们都走了,我第一时间去捡我的琴。我的宝贝,跟着我受苦了,我在心里暗自叹息。那个哥们儿立在巷口,等我收拾好琴以后,才走过来对我说:“以后晚上少走小路,再遇上嘞些小鸡儿屎,报我的名号,我叫盖。”


这是我和盖锅的第一次相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这是一次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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